我在这水中,已然厌倦.
　　 日日的笙歌燕舞,日日的欢饮达旦.穿的是精绣的金丝绸缎,吃的是珍奇的佳肴美馔,端的是良辰美景,却奈何我心生厌倦.
　　 小舞说,晚霞姐姐,你跳的散花舞是我们龙宫的头牌,生得也花容月貌,可有时你郁郁寡欢,这为的是哪桩?小舞是我们燕子部新来的舞姬,清秀聪明,大方有礼,我便唤了来作跟班.我端详着镜内的绝美容颜,竟忽然有一刻恨极这副皮囊,恨不得毁了它去,毁了我的现世.
　　 寂寞,我喃喃自语,是寂寞罢.
　　 自从离开人世,跌落水中沦为龙窝君宫中的舞姬,至今已多少春秋?怕有几百年了罢.几百年了,我仍是当初十四五岁的模样,身边的人换了几茬,有些换到别的龙王宫殿,有些被送回冥府,还有一些,还有一些......
　　 姐姐,姐姐,你怎么了?
　　 怔忡之间,回过神来.画眉的笔,赫然已在眉弯后添上一道新眉.
　　 还有一些,试图挣脱这黄金牢笼,却永堕水狱,世世不得超生.
　　 我是现实的女子,我不会如她们一般傻.要走,便走得干干净净.漂漂亮亮.
　　 心念一转,咯咯笑起.小舞,你看我这眉毛,像不像寿星老儿垂下的倒挂眉?于是一时间房内笑声伲侬,春风无限,趁这当里,赶忙抹去了多画的眉.我的失态,不要教人家看见,晚霞施予人看的,只有舞姿,那被观者称为绝世的舞姿.我承认,我不是个可爱的女子,我自傲.我现在非人非鬼,个中滋味,迫得我明白,什么都得靠自己.由是,宴会里起舞翩翩,极尽芳妍.那些观舞的,啧啧赞叹,有的说清奇无匹,有的说飘逸无双.他们都不懂,他们也不屑于懂.一个小小的舞姬罢了,他们即使心动,也只是那一瞬间.然,我懂,我懂我必须自重,而非自贱.
　　 起身,整理了一下宝钗珠簪,一个旋身,只听小舞在旁轻呼,晚霞姐姐,你真像仙子下凡,难怪她们都叫你散花仙子.嘴角轻挑,世间海里,如我这般容颜者,不胜枚举,我是真的不在乎,但必须靠它维持我的生活,这就是它对我的全部意义.心里,不是不怨念,何时才会有人让我能够舍弃这副皮囊,决然而去.想到这里,回眸一笑.洞开的门口,正有人跟着柳条部的解妈妈走过,许是刚跌下水的新鬼,被相中去柳条部的吧.
　　 我笑时正对着他抬起的眼.
　　 只消那一眼.
　　 清澈无邪.晚霞在水中百年,从未看见过如此澄澈的眼神.
　　 轻叹一声,劫数终究来了.
　　

　　翌日,龙窝君按部召集演练舞蹈,诸部齐集.
　　 燕子部位列第三,我平视前方偌大的舞场,视若无物.心里空空如也,看到再大的场面,也不会觉得过份.
　　 突然擂鼓震天.夜叉部的表演开始了.
　　 跳舞的夜叉皆为鬼面,狰狞非常,身套鱼鳞衣裳,丑陋无比,然而我觉得,比我美.我曾跟夜叉们修习过鼓钲之舞,他们总是很大声地说话,很豪气地喝酒,有时见我练得太狠,他们会看似不耐烦地对我大吼一声,震昏我然后直接叫女部主把我拖走.而他们有什么痛苦,也会不顾场面地放声大哭.虽则粗野,但我本是乡野之女,所以更加觉得亲近.与他们说话,不用摆设心机,而那时我的心智,确实还是十四五岁的样子.离开夜叉部后,我曾经变得沉默而拒外,于是被说成是心高气傲,又因为舞姿出众,被孤立排斥.而今经过了,也就不觉得当初的痛楚了.我现在的内心,比夜叉丑陋得多.
　　 恍惚之间,夜叉们舞起巨涛汹涌,横流空际,间或堕下一点星光,着地即没入其中.饶是我看过多遍,仍是为之赞叹.
　　 停!
　　 龙窝君急喊了一声.
　　 他终究受不住夜叉的横蛮,这个只知莺歌燕舞的君主.
　　 立时,全场清静.只听细风声声,上下通明.那是乳莺部了,一径的清丽秀婉,我的厌烦也随之而生.她们永远是快乐的不知烟火的二八少女,是我曾经经历而永远回不去的.我想我是嫉妒了,呵呵,确实是这样.
　　 乳莺部舞毕,终于轮到燕子部了.我一振长袖,与众人一同出场.
　　 一旦出场,我便不是我自己.我是燕子部的头号招牌,也是龙窝君的镇宫之宝,每次招待客人的歌舞压轴,必要钦点晚霞的散花舞.如若有一次失误,那惩罚必是严苛到令人无法忍受.上一回已是多少年前我已记不清楚,只记得被绑到关押逃犯的水狱上方,耳听惨呼,眼见惨状.龙窝君很聪明,他懂得心理上的打击比杖罚更有效用.于是我在舞场上扮演着一个叫晚霞的舞姬角色,直到现在,都演得很好.
　　 舞到极致,我旋身翔舞,袖履间挥舞出五色花朵,随风殇下,飘泊满庭.
　　 旋舞间,我看到柳条部中那双清澈的眼.
　　 我明白,我也知道,这样的事屡见不鲜老套至极.可是为何发生在自己身上,就不由自主了呢?
　　 一曲终了,我随部退下.低眉垂目,心里其实生怕龙窝君看出来我一瞬间的迷惑.幸好,他仍如往常般夸赞几句,紧接着便叫上柳条部了.
　　 阿端.龙窝君叫道,你来跳钱塘飞霆舞.
　　 他上前.原来他叫阿端.
　　 他跳起来,似有灵魂附于上,奇巧无比,喜怒随腔,恣意又洒脱.全场叫好.我震惊,偌大一个龙宫,只有他的技艺才能和我媲美.看解妈妈笑得合不拢嘴,她分明是拣到宝了.我看着他,心里全然没有紧张,反而觉得,他确实与一般男子不同.这便是自己的偏好了,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容.
　　 龙窝君显然大出意外,直感叹阿端的舞技,赏了五文裤褶,又赏了嵌着夜光珠的鱼须金束发.
　　 后来的蛱蝶部,全场的人都在看童男童女双舞,只有我和他全然未看.他是注意到我了,一直一直地向这边看来.而我,竟大胆地也遥望着他.我清楚之后我们不会有任何快乐的结局,但我还是深陷了.终究是个女子,终究有软弱的时候.我内心也奢望着,何时逃出这压抑的龙宫,逃回我心心念念的人世.
　　 诸部检阅完毕,各自按出场顺序退出.
　　 我故意缓缓行走,不一会儿已拉在燕子部末端.他疾疾前行,几近走出柳条部前.我回首微笑,顺手拔下头上的红珊瑚钗,落在地上.他故作趔趄,俯身拾起.
　　 我想,我疯了罢,在人世从未经历过此等情景,在龙宫里,居然如此做了.我觉着了自己的不甘心,不甘心就此在龙宫跳一世的舞.
　　

　　曾几何时,晚霞的名号在坊间可谓红极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.晚霞跳舞,必有纱帘阻隔.彼时,没有一个舞姬敢这样,也正是因为这习惯,我的容貌也被传说成国色天香.
　　 我每天用心地练舞.妈妈教导我,晚霞,你是舞姬,不是那种浪荡放肆的卖身妓女,要清高一些,女人,尤其是你这种身份,更要自重.
　　 妈妈自然不是亲妈,她也爱钱,但她懂得的做人道理总是及时地教予我.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,所以,我对于她是靠我来发财的事实完全没有一丝怨恨之意.
　　 于是我只跳舞,一旦有什么看客想要更进一步,都被妈妈以年龄太小而一概挡回.现在想来,她是以这种方式让我的身价愈加增高而已.
　　 那日,我在轻纱帘后曼妙起舞,纱帘那端,照例又是一大堆看客.喝彩的行酒令的开怀畅饮的大有人在.
　　 风吹纱动.我暗自着恼,不知是哪一个客人,把窗打开,而窗外,正是水波荡漾,容易起风的地方.
　　 正正好是一个转身,正正好是一阵大风.
　　 一切都是那么巧,巧得像老天有意安排,也俗套得只有老天安排得出来.
　　 我从未展示于众人前的容貌,就此大白于天下.
　　 只听赞叹声四起,多少眼光从我身上打量而过.我惊诧之际,人群中有个声音清越明亮,击溃我的心防.
　　 算何止、倾国倾城，暂回眸、万人断肠。
　　 此时纱帘已垂下,我只瞥见那人一眼.清俊非常.
　　 腰间佩环微微颤动.一时的惊讶没有打扰我完成整支舞蹈.舞毕,我在帘内谢幕,急匆匆逃回里屋.
　　 这是人世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动.
　　

　　好故事

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

身体向着左边压着心疼，向着右边觉得心空

如果对着天花板， 就觉得两边不一样重。。。

　　其后种种,无非他来得勤快些银子用得多些,只要看到他,我的舞必是欢快的.又能有什么呢?仅止于此,仅止于此.
　　 他是家中尚属富裕的公子,兼而有才;我是日日为客人跳舞的舞姬,不得自由.
　　 妈妈说,晚霞,你不要过于妄想,这般的世家公子,图的是好奇与新鲜.路是条好路,就要看你的造化了.我浅笑,妈妈,我何尝不知呢,只不过身陷其中,即使明白也无济于事.
　　 表面上,我们出奇地客气.我矜持,他有礼.
　　 直到有一晚,他急匆匆地跑来,要求我只为他独自跳舞.
　　 他用一堆银子收买了妈妈,我心头只是欢乐,以为自己必有赎身的希望了.那时的一切希望在现时想来,都是那么地不堪一击.
　　 他一言不发,喝光了好几坛美酒.
　　 我虽心生疑窦,但终究什么都没问.
　　 他定定地看我,入神,醉倒.
　　 第二天妈妈告诉我,他即将大婚,新娘是本城有名的富商之女.此次婚礼,是城中多少年来稀罕地盛大.
　　 我心中霎时雷劈.回到寝房,哭得天昏地暗,只恨自己为何没有主动跟他说过哪怕一句话.我想他心中,对于我的冷淡,是深知进而怀疑我对他的态度的罢.一时哭得哽咽,竟至失声.
　　 直到他娶妻那日,我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.
　　 那日,风和日丽,我被邀至江中画舫上舞蹈.休息间隙,我独自一人走到船尾,耳边竟隐隐约约有喜乐之声.
　　 是他的娶亲喜乐吗?是他的娶亲喜乐吗?
　　 我似幻似真之际,离船舷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.低头看江面,竟似有他的面容.
　　 我整个地堕入了幻想之中,伸手去拉他虚无的手.
　　 于是,跌落.
　　 于是,落到如今地步.
　　 于是,我明白,自己的幸福,要自己抓取.
　　 于是,我有意落了钗.
　　 心底,又有了希望.
　　

　　龙宫之中，法令严厉.即使我落了钗，我与阿端，终究不能相见.
　　 辗转反侧.不知为何动了情,不知为何思念成灾.我竟是如此平凡的女子,合该有个平凡的结局.从人世到龙宫,过的都是别人安排好的生活,妈妈为钱,龙窝君为了面子,而我为的是什么?
　　 姐姐,姐姐,你茶饭不思,有什么心事吗?
　　 我恍然回神,是小舞.如今,或许只有她能帮我.
　　 小舞,你喜欢在外玩耍,可知这附近,有何处是卫兵不常到的?
　　 小舞看我,明亮的眼神不知为何让我羞愧.
　　 有啊,从我们这儿向南有道小门,穿过去向西走,有个新建成的园子,里面因为有专人隔天打理且锁着门,所以卫兵不会去查看.
　　 我笑,你们这些小丫头,钥匙早已在手了罢.
　　 嗯,只有一把,自然在我手上.姐姐,你拿去罢.我去帮你传话.
　　 我一惊,这孩子聪明如此,还是我没有掩饰过去.思虑之间,小舞已跑远,只听得她身上佩带的众多环佩,叮叮铛铛,煞是好听.
　　 我换上湖绿衣裙,坐在梳妆台前,端详自己有些憔悴的面容,忙忙地,涂脂抹粉.罢了罢了,被看穿也罢,就让我自己做一次主,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罢.
　　 许久,小舞飞奔而回,见我还坐着,不由急道,姐姐,怎么还不去?人我已经领到了,你放心去吧.我嗔怒地看了她一眼,她笑笑地推我出门.
　　 我平素喜欢待在房内,并不知道这一转道间,还有那样一个天地.
　　 推开园门的一刹那,我呆了一呆,只见莲花足有数十亩,皆生于平地之上,叶大如席,花大如盖,梗下的落瓣也堆起有一尺多厚.真是无边美景,美不胜收.
　　 我拨开莲花,只见花中立着一个背影.他听见响声,回过头来,正是阿端.仍是如此清澈的眼,看见我,笑意满盈.
　　 我低头浅笑,真的见了,却不知说什么好.
　　 阿端也红了脸,只听他一径地说珊瑚钗什么的.我暗自着恼,怎的我晚霞看中的男子,都是如此辞不达意畏畏缩缩的.
　　 他在石头上铺上荷叶,我坐下.他站着,突然地说了一句,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.
　　 我抬头看他,为何这样说?
　　 他有些腼腆地笑了.在岸上的时候,我满门心思只想着如何跳更好的舞,虽则三餐不愁,但终究是被人认为低贱的.自龙舟莫名落水后,没想到仍是日日跳舞.虽然我确实喜欢,但总在思念岸上的母亲,不知她过得是否安好.那日,我看到了你,觉得正如他们所说的天女下凡.我......以前从未喜欢过人,但我知道,自从捡到你的珊瑚钗后,我就日日对着它发呆.我不知道,你是否故意落钗给我,因为我不敢去想,被大家传诵成天仙的晚霞,会对我这样一个只会跳舞的人有情意.直到小舞找我,我也不敢相信.
　　 我接触的男人,向来只有来看我跳舞的男人.诚然,他们都比阿端有钱有才,但他们没有他的纯朴与善良.所以,只有阿端有如此清澈的眼神.
　　 我问他,你可曾为自己低贱的身份自卑?你以为我不会来见你,也是因为这个?
　　 他摇头,人生来有命,我喜欢跳舞,我在岸上时还梦想过以后要教导更多的孩子跳舞.但别人看我往往并不如此.
　　 我笑,阿端,我也只是个会跳舞的人啊,其他一无所有.
　　 不知为何,我喜欢与他说话,不用玩弄心机,不用刻意掩饰.多少年了,我可以恢复成原来的自己.
　　 离别之时,我们约定,以夕阳为时,隔日在此相见.
　　 那些时候,是我最开心的时刻.人生之中,这些时刻,往往最短.
　　 吴江王寿宴.
　　 龙窝君自不肯放过这表现时机,带着我们各部舞员,齐齐贺寿.
　　 吴江王也颇喜舞蹈,寿宴过后,留下我与乳莺部一名舞姬于宫中教习舞蹈.
　　 阿端与我就此分别.
　　 谁料到,这竟是生死之别.
　　

　　沙发是不？

　　看见这种精心堆砌出来的华丽文章，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抗拒感
  离开肉丸子的饺子，心里空荡荡的……

　　楼上的说得很得我心
　　我觉得写得太过造作
　　故而写至此 不愿再写 但其实是为了晚霞最后结局的一个举动写这整个故事的
　　就像鸡肋 弃之可惜
　　所以放上来听听大家的批评意见
　　呵呵

　　另
　　谢谢璃之妖妖
　　你的名字很美
　　也谢谢小易融融 不过似乎不是沙发哦 呵呵

　　楼主蛮谦虚的啊 我看过这个聊斋故事 不错的故事 等楼主继续写啊
　　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的

　　喜欢标题,就看进来了

　　喜欢忧伤的故事，楼主加油啊~

　　#47 不用客气

　　觉得不错，LZ可以继续吗？

　　555 夜舞把介个故事忘鸟~

我知道 ．/我驕傲啲無鈳救藥
我知道我啲懶惰改鈈掉;〞我吔知道 ’我啲坏脾氣改鈈好 .’
我知道我啲逻辑你找不到   ’我更知道我啲遟钝会害你疯掉．
  我倁噵、我自紀其实都倁噵~......

　　tonny的书签~
　　文字是好文字,可惜写字的人已无悲恸的心境

　　好像玻璃唇的文风